博物馆里的武者:安特卫普如何把它的武术俱乐部搬上展台

很长一段时间里,没人想过要讲述这个故事。安特卫普的拳击和摔跤已有数代传承。城里有藏身于地下室和店铺后间的训练馆,有师承一脉、代代相传的教练,还有遍布全城的120家俱乐部,从空手道到自由搏击无所不练。然而,正如拉希德·阿提亚(Rachid Atia)所说,”武术的故事从未被讲述过。”

这一切因《武术》(Martial Arts)而改变。这是安特卫普河畔博物馆(Museum aan de Stroom,简称MAS)举办的一场展览,它做了一件鲜有博物馆敢于尝试的事:把城里的武者视为一个文化遗产群体,并邀请他们走进来。

MAS是安特卫普一座大型国际博物馆,其藏品从本地历史一直延伸到贸易与航运的悠长历程。展览本身则来自别处:阿姆斯特丹的世界博物馆(Wereldmuseum)最先策划了它,完成了研究,汇集了展品。”我们把它带到了安特卫普,”在The Heritage Lab工作的阿提亚说。这个部门隶属于博物馆,但相比藏品,它更关注藏品周围的社群。”这让我们有机会深入武术的世界,尤其是在安特卫普这里,因为安特卫普有着深厚的武术传统。”

The Heritage Lab所做的正是这样的事:寻找那些尚未被认定为文化遗产的传统与实践。武术成了一个很有说服力的对象,尽管团队过了一阵子才意识到这一点。”人们不会把武术和文化遗产联系在一起,”MAS的项目策划人海伦·德帕希(Hélène De Pagie)说。阿提亚后来转向了相反的看法。”也许武术社群正是文化遗产社群的典范,”他说。”它们承载着悠久的知识、哲学、技艺和道德规范的传承。这是全新的东西。对我们来说,这是一种全新的思路。”

熟悉这些俱乐部的人

一场涉及120家俱乐部的展览,需要一个真正能走进每一扇门的人。这个人就是贾马尔·图阿拉(Jamal Touala)。他在城市体育部门Sporting A工作,此前曾参与起草安特卫普的武术政策。他本人也是一名武者,这一点比任何头衔都更重要。

“他是我们通往武术圈的纽带,”阿提亚说。”他和这些俱乐部很亲近。他是我们的中间人,让我们得以接触各家俱乐部、建立联系,并找到那些有着深刻故事和背景的人。”

图阿拉占了先机。制定政策时本就需要给这些俱乐部建立档案、让它们参与其中,所以关系早已存在。”我们了解自己的俱乐部,”他说。”我们认识理事会成员,认识教练。他们喜欢办展览这个想法,所以非常乐意参与。”

这么说来,说服他们是最容易的部分。另外两个问题更棘手。第一个,是单单要把120家俱乐部装进一栋建筑里。”如果你面对的是120家俱乐部组成的格局,又想把它们都拼进展览这块拼图里,那就得反复商量了,”图阿拉说。团队最终的取舍办法,是同时着眼于武术圈的历史与当下,这样就有了选择的方向。

第二个问题是时间,许多文化机构都会对此感同身受。比利时的体育靠的是志愿者。”如果你是从体育部门和文化部门出发去办一场展览,我们是专业人员,所以有时间,”图阿拉说。”志愿者没有时间。他们大多有一份全职工作,只能在业余时间经营一家俱乐部。所以,要在志愿者的空闲时间和办展览之间找到平衡——不是赶进度,而是要有从容的空间——这是个难题。”

透过武者讲述一座城市的故事

工作本身缓慢而细致:先摸清整个圈子的脉络,再坐下来采访人们,问他们是否还留着旧文件、海报、照片,任何能记录各自门派来历的东西。在这个过程中的某个节点,这个项目悄然变成了不只是关于体育的事。

“在重建我们这座城市武术历史的过程中,”阿提亚说,”某种程度上,我们也重建了这座城市的故事。”俱乐部的发展、门派构成的变迁、习练者中谁来谁去的更替——这一切都映照出安特卫普自身是如何变化的。俱乐部也察觉到了。他们”更加意识到了自身、意识到了俱乐部的意义,”他说,”意识到了他们所做之事更深层的意义和价值。”

而最终落脚的地方本身就带有一种宣示意味。MAS是一座颇具声望的建筑,把武术请进来,是一种为它正名的方式。德帕希看到不少观众带着成见而来,又卸下成见而去。”他们看完展览后会说:’哇,我以前不知道。我没意识到这才是武术的精髓。’这种反馈非常令人欣慰。”

八楼的一间练武场

作为项目策划人,德帕希的本能——她说,这源于社会工作的背景——是更看重过程而非结果:建立关系、培养信任、与人们一起而非替他们去构思。这一点在博物馆走出展厅所做的事情里体现得最为明显。

在八楼,MAS开辟了一处运动空间。无论是否为运动而来,观众都可以使用,只有寥寥几条基本规则,以保持空间的开放与亲和,现场还备有拳击手套和踢靶。俱乐部若想真正在此训练,只要事先约定即可。已经有一家这么做了。

“我们已经有一家俱乐部带着一组精选的运动员在MAS组织训练,效果非常好,”图阿拉说。不过有一点要直说。”观众很多,所以会有很多人拍照。你得接受这一点,得喜欢这一点。如果你不喜欢出现在别人的照片里,那可能就有点难了。”博物馆的观景台要乘自动扶梯抵达,而扶梯正好从这处空间旁边经过,德帕希补充道,所以上楼的人一看到有活动在进行,往往会停下来观看。另外已有四家俱乐部提出想试用这片垫子。

对博物馆来说,这一切并非全然陌生的领域。一楼有一处开放舞蹈空间,已经运营多年,久而久之,舞蹈社群也开始找上门来,问能不能在那里办自己的活动。”由他们来掌控活动安排和内容,”德帕希说,”而我们实际上转向了东道主的角色。”她希望与运动空间建立的也是这样的关系:博物馆提供场地和一个宽松的框架——尤其要留意安全——其余的由社群来填充。正如图阿拉爱说的那句话:”有多少人能说自己在博物馆里训练过呢?”

这个问题点出了整件事的特别之处。”这是体育世界与传统文化世界的一次相遇,”阿提亚说。”我们都知道,这两个世界之间有一道鸿沟。所以现在我们看到新的观众群体走进来,比如武者,还有更多的运动员。但与此同时,原本的常客也接触到了他们并不熟悉的故事和背景。”

表演、节庆、学校与政策

公共项目的其余部分也以同样的方式运作,把展览向外推。每逢周日,会有一家俱乐部在八楼做表演——空手道、自由搏击——一开始只是观看的人,往往最后也加入进来。一场与SPARK合办的节庆活动正在筹备中。SPARK是附近一座公园里的户外活动据点,那里武术与滑板、马戏并存,许多俱乐部本就已经参与了这场武术展览。设想是在SPARK办一天、在MAS办一天,部分目的是吸引那些原本绝不会前来的人。团队特意让方案保持开放。”我们不会试图把方案提前定死,”德帕希说。”我们想一起酝酿点子,一起汇集大家的投入。”

此外还有一个学校项目,从四月到十一月,每周二和周四开设入门课。还有一个与RechtTop合作的参与式项目——RechtTop是一家服务贫困青少年的机构——这个项目围绕一个青少年小组展开,由这些年轻人真正想拿这个主题做什么来主导,而不是把一个定好的方案交给他们。在政策层面,Sporting A打算与Vechtsport Platform合作,在安特卫普举办一场大会,让其他地方政府得以学习如何制定自己的武术政策。

哪些奏效了,哪些没有

如果问这三个人从中得到了什么,答案总是绕回到合作本身——文化与体育这两个部门,平时鲜有同桌共事的机会。还有一个更安静的收获。涉及的俱乐部如此之多,从来无法给每一家应得的认可,但展览本身就是一种认可。”通过办一场武术展览,你就是在给予他们认可,”德帕希说。”这是我们已经实现的一个目标,”阿提亚补充道。

并非一切都成功了。德帕希直言不讳:项目中那些更费心力的部分——讲座、更深入的身体训练工作坊——始终没能吸引到自己的观众。”那些较为轻松的活动行得通,但更深入的活动很难拉来观众。我们也不太清楚原因。”而博物馆要充当练武场,能伸展的余地终归有限。八楼没有更衣室。志愿者终究还是志愿者,时间永远不够。

至于图阿拉,他并不为这些欠缺担心。”凭着热情,你能走得很远,”他说。”我们的志愿者都是非常有热情的人,正是凭着他们的热情和干劲,才成功办成了一场了不起的展览。”


拉希德·阿提亚(Rachid Atia,The Heritage Lab / ErfgoedLab)、海伦·德帕希(Hélène De Pagie,Museum aan de Stroom)与贾马尔·图阿拉(Jamal Touala,Sporting A,安特卫普市)在 MuseumNext 博物馆公共项目峰会(Museums & Public Programs Summit)上介绍了 Martial Arts 展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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