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哥华美术馆如何把艺术变成一剂”健康处方”

通过与加拿大全国性的”自然处方”项目合作,温哥华美术馆开创了一种全新的模式:一项把艺术、自然与社区关怀融为一体的”社会处方”实践。

很多人站在一幅打动自己的画作前,心里都会冒出一个念头——这种体验,似乎对人是有益的。温哥华美术馆决定认真对待这个念头,并围绕它建立起制度化的机制。其成果便是”艺术疗愈实验室”(Art of Wellbeing Lab):一个不断发展的项目,让美术馆从公共健康的”被动背景”,转变为主动的参与者。

对”在地性”的回应

“艺术疗愈实验室”并不是从一份项目方案开始的,而是始于一个问题:真正回应你所身处的这片土地,意味着什么?

对美术馆临时联席首席执行官、”艺术疗愈实验室”主任 Sirish Rao 而言,这个问题要求人们去关注温哥华之所以成为温哥华的一切——它的原住民历史、它的环太平洋身份,以及它与大自然之间非同寻常的近距离。这座城市距离原始森林、沿海山脉和海洋都只有几分钟路程。正如美术馆首席健康顾问 Paula Toledo 所说,自然既是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居民的一种生活方式,也是他们健康的核心组成部分。

这个问题也要求人们诚实面对社会的真实需求。Rao 指出,心理健康是我们这个时代普遍存在的挑战。而美术馆——一个汇聚人群、给人归属感、在这座城市中已存在近一个世纪的场所——似乎正适合给出一个有意义的回应。问题在于:如何做到。

一段个人经历奠定的基础

部分答案来自 Paula Toledo 自己的亲身经历。十六年前,她正经历着一段剧烈的人生丧失——家里有一个新生儿、一个学步的幼儿,而丈夫刚刚离世。当时她去看医生,整个身体用她自己的话说就像”僵住了”。医生没有给她开药,而是把她转介给了一位”社区联结员”:这个人来到她家,问她在乎的是什么,并帮助她重新找回那些让生命有意义的事物。

她被鼓励重新开始创作音乐,并与社区分享。一位志愿者上门照看,好让她能去上身体律动课。她说,这段经历彻底改变了她——它之所以奏效,是因为唤醒了她内在已有的东西:自我效能感,也就是相信自己有能力改变人生。亲眼看到这种转变给自己和家人带来的结果后,她重返研究生院,开始研究艺术与”惊叹感”(wonder)在通往身心健康的路径中所扮演的角色,并尤其关注孤独与社会联结的议题。

正是这段对”社会处方”的亲身体验,以及”每一位加拿大人都应享有这种机会”的信念,构成了”艺术疗愈实验室”得以建立的个人根基。

“处方”项目

实验室的旗舰项目,是与 PaRx 的合作。PaRx 是加拿大全国性的”自然处方”项目,由不列颠哥伦比亚省公园基金会(BC Parks Foundation)运营。PaRx 此前已建立起一套模式:医生可以把”前往公园和自然空间”作为一种受认可的健康干预手段,开给患者。温哥华美术馆提出了一个简单却意义深远的问题:美术馆能否也成为其中的一部分?

随之而来的合作,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寻常。Rao 表示,他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任何其他先例,能让一个”自然处方”项目与一家艺术机构以这种方式正式携手。该项目在”世界卫生日”(4月7日)正式启动,任何在 PaRx 注册的医生,都可以为患者开出一张”前往美术馆参观艾米莉·卡尔(Emily Carr)展览”的处方。每张处方都覆盖患者本人及一名同伴——这一细节是有意为之的:没有人需要独自前往。社会联结从一开始就被设计进了整个体验之中。

当持”处方”的访客到达时,他们会拿到一份”慢观赏指南”,并首先被引导至一面欢迎墙前。这面墙由来自 Musqueam、Squamish 和 Tsleil-Waututh 三个原住民族(即这片土地的原住主人)的编织艺人共同创作。随后,访客走进艾米莉·卡尔展厅,墙上的引导语邀请他们调动全部五种感官,去留意这些描绘自然景观的画作带给自己的感受,并把这份专注延续到走出美术馆之后、与大自然的关系之中。支撑这一体验设计的研究——包括 Holli-Anne Passmore 博士关于”留意自然可通向道德升华与感恩”的研究——被温和地编织进了整份指南之中。

构建一个”生态系统”

项目在推进过程中浮现出的一条最清晰的经验是:这样的工作无法靠一己之力完成。Rao 和 Toledo 花了大量时间,去梳理他们可以调动的各方力量与人脉——医学协会、自然与生态保护领域的带头人、科技创业者、慈善家、研究者——并举办了一系列活动,目的不是去展示一个完成的愿景,而是去倾听。

正是从这些交流中,催生了几项关键合作。PaRx 的联合创始人 Melissa Lem 博士,当年就坐在某场早期活动的听众席上,后来成为该项目核心的医疗合作伙伴。”无污名社会”(Stigma-Free Society)的创始人 Dave Richardson,则成为让实验室得以落地的捐助人。美术馆的”驻馆长者”Skwetsimeltxw Willard(Buddy)Joseph,提供了一种原住民视角,重新定义了整件事的意义:在原住民的思维里,”艺术与疗愈是两回事”这种观念本身才是反常的。艺术当然能疗愈——否则人为什么要去创作它?

这一视角也促使美术馆跳出自身机构的边界去思考。Rao 坦言,美术馆和博物馆常常期待世界主动走进来。而要做成这样一件事,需要的恰恰是相反的冲动——走出熟悉的领域,主动把其他世界”请进来”。

不只是一次”试点”

对 Rao 来说,最关键的抱负,是让这件事真正嵌入美术馆的运营方式之中——不是一个边缘性的试点项目,而是一项核心的机构承诺。这需要各个层面的认同与投入:策展团队确保体验的完整性,传播团队放大这项工作的影响,发展(筹款)团队筹措资金以维持其运转。

他把更宏大的问题,归结为博物馆与美术馆自身的未来。在他看来,这条发展轨迹是从”神庙”到”宫殿”再到”公共广场”——而如今,正走向某种更具渗透性、更与所服务社区相互交织的形态。”艺术疗愈实验室”正是这个更大故事中的一条线索,是对”一个文化机构究竟应当为它所处的社会承担什么”这一问题给出的一种回答。

该项目已经吸引了传统医疗体系之外的从业者的兴趣——物理治疗师、自然疗法师、心理学家——他们都希望成为”处方开具者”,把自己的来访者与美术馆所提供的这种”室内自然体验”连接起来。Rao 认为,这个不断扩大的”归属圈”,本身就是这件事意义的一部分。


Sirish Rao 与 Paula Toledo 在 MuseumNext「博物馆与健康峰会 2026」(Museums & Wellness Summit 2026)上介绍了这项工作。Sirish Rao 是温哥华美术馆临时联席首席执行官兼”艺术疗愈实验室”主任。Paula Toledo 是 Ode to Wonder 的创始人,也是美术馆的首席健康顾问。

Leave a Reply

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.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*